李惠军：历史真能照亮未来？

在 2026 年历史教育嘉年华的现场，当 “历史可以照亮未来”这个充满光、力与信仰的主题映入眼帘时，我想坦诚分享一个藏在心底的困惑：在这个愈发复杂难辨的时代，被暴力涂抹、强权扭曲的历史，真的能为未来驱散阴霾吗？郭富斌老师的坚定让我敬佩，但尼采在《历史的用途与滥用》中引发的思考，却让我对这个常识性命题始终保持着审慎的追问。

重温茅海建先生的《天朝的崩溃》，清政府在对外关系中的傲慢、愚昧与 “狼性外交”，最终酿成中华民族的切肤之痛。

那段历史留下的启示，真的照亮了后来的道路吗？当我们把目光从中国投向全球，更多疑问扑面而来——盛极一时的波斯文明，在摆脱西方殖民后，却在 1979 年极端宗教化浪潮中褪去光彩，曾经世俗化、充满活力的伊朗，沦为神学阴影下的昨日黄花；安第斯山脉的印第安文明，因封闭迟滞而失落，拉丁美洲在摆脱西葡殖民统治后，非但没有迎来光明，反而陷入考迪罗军阀割据与美国门罗主义的双重枷锁，玻利瓦尔以生命践行的解放誓言，最终换来的是内战连绵的血色黄昏。

委内瑞拉的变迁更令人唏嘘。这个曾经拥有世界最大石油储量的富庶国度，在“反美”旗帜下挣扎至今，正如《可能性的艺术》所揭示的，货币贬值、产业单一化的困境，让人民在独裁与毒枭的阴影中艰难求生。

2024 年 7 月，王毅外长召集巴勒斯坦各派达成的《北京宣言》曾带来希望，但短短一周后哈马斯领导人哈尼亚遇刺，随后五个月里，中东、北非的抵抗力量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受挫，那些我们牵挂的兄弟，他们的未来能被历史照亮吗？

再看苏联的命运。上世纪 50 年代，戈尔巴乔夫、叶利钦等在否定《联共（布）党史》的历史教育中成长，半个世纪后，莫斯科红场上飘扬 70 年的苏联国旗徐徐降落，行人漠然的背影，让我们不禁追问：这是历史的凯旋曲，还是历史的悲歌？

克罗齐说“一切历史都是现代史"，其真谛或许是 “一切真实历史才是现代史”。经过两天的分享交流，结合各位同仁的真知灼见，我逐渐明晰：不是所有历史都能照亮未来，唯有具备特定品质的历史与历史教育，才能成为未来的航标。

从知识生产角度，只有遵循人性与理性尺度，兼顾义理与学理的真实历史，才能照亮未来。我们从陈寅恪的 “层累说” 中学会辨析史料，从戈培尔的谎言宣传中警惕虚假，从斯大林时代的历史捏造中拒绝虚无，这些经历告诉我们：被篡改、被扭曲的历史，只会将未来引入歧途。

从知识传播角度，只有倡导质疑精神与独立思考的历史传播，才能照亮未来。博物馆、图书馆、纪念物乃至课堂教学，都不应是强权叙事的传声筒。当我们讨论华清池杨贵妃塑像是否伤风害俗，当公共史学走进大众视野，唯有允许质疑、鼓励独立判断，才能让历史传播摆脱盲从与依附，彰显人文温度与救赎价值。

从知识价值角度，只有可借鉴、有启示、富哲思、有人性的历史，才能照亮未来。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那些经过逻辑过滤、承载道德力量、饱含人文情怀的历史，才能为现实提供镜鉴，为未来注入智慧。

从人类视野角度，只有开放包容、接纳全人类先进思想的历史，才能照亮未来。恩格斯盛赞的启蒙运动，其核心就是排除一切权威、坚持独立思考的理性精神；葛兆光先生在《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中反复强调，历史学既要强化国家认同、培养理性爱国主义，更要让人们意识到自身处于全球文明联系之中，以平等慈悲的胸怀与世界共处。

封闭的文化铁幕、自卑的阿 Q 精神，只会让未来陷入愚昧与黑暗。

历史教育的终极意义，是照亮课堂上的每一位学生 —— 他们就是未来。一位来自上海的年轻教师的高三复习课给了我极大启发，他以 《多维语境下的丝路解码》 为题，引导学生突破 “丝绸之路” 的固有认知，从天马之路、玉石之路、信仰之路等多元视角重新命名。其中一位学生提出 “丝绸之路是失落之路” 的观点，振聋发聩：曾经车水马龙的丝路，因海陆开通与荒漠化而沉寂，正因为这份失落，才有了今天 "一带一路” 的振兴。这样的历史思考，才真正具备照亮未来的力量。

叔本华说：“不为偏见所困者，方是真正的哲学爱好者。”尼采提醒我们，要为自己的思想与语言筑起篱笆，守护独立圣洁的精神境地。

萨特的 “他人即地狱”，则警示我们既要拒绝虚伪的自我装扮，也要摆脱他人的不当定义。历史教育当如是：引导学生在真实的史料中辨析，在独立的思考中成长，在开放的视野中前行。

2026 年的今天，我们依然在追问 “历史能否照亮未来”，但答案已愈发清晰：唯有真实、独立、理性、包容的历史，唯有倡导质疑、尊重人性、兼具家国情怀与全球视野的历史教育，才能为未来点亮灯塔。

愿我们都能成为这样的历史传播者，让历史真正成为照亮未来的光，让每一位青年都能在历史的智慧中，坚定地走向充满希望的明天。

（此文字根据李惠军老师在历史教育嘉年华2026直播盛典中的发言整理，有所删减和节选。摘自“人文历史学堂”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