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刷子”队：榆中社火中最低调的存在

社火承载着千百年来黄土高原民众的信仰、欢愉与期盼。在榆中社火中，无论是太平鼓的震天撼地，铁芯子的凌空惊艳，还是舞狮者的辗转腾挪——每一个角色都以其鲜明的特色和喧闹的表演，吸引着观者的目光。学界对社火的研究多集中于太平鼓、铁芯子等视觉冲击力强、技艺难度大的表演项目。然而，在这幅热烈奔放、色彩斑斓的民俗画卷里，却存在着一支并不起眼的低调队伍，鲜有专门的研究给予关注：他们以中老年男性为主体，头戴礼帽，身着传统马甲长褂，手持拂尘，被民间称为“银刷子”队。

我一直对这支队伍的存在感到好奇。他们不如太平鼓手般雄浑，不如高跷艺人般惊险，甚至不如涂脂抹粉的“瓜娃子”和“疯婆娘”般引人发笑。他们的低调与简约，在喧嚣的社火场域中显得格外独特，却又容易被忽略。然而，正是这种独特的存在方式，暗示着其背后可能潜藏着更为古老、更为深邃的文化密码。

“银刷子”队伍表演者手中的核心道具是拂尘，民间俗称“银刷子”（或为蝇刷、缨刷等）。拂尘，又称蝇拂，传统上以兽毛（如马尾）或麻丝等扎成，附以长柄，用于驱蚊拂尘。考察拂尘本身，其历史脉络清晰。最初它是纯粹的生产生活工具，用于驱赶蚊虫、拂拭灰尘。在魏晋时期，麈尾（一种以麋鹿尾毛制成的类似拂尘的器物）成为名士清谈时手执的风雅之物，象征高洁与领袖群伦的地位。其后，拂尘被佛教、道教广泛吸纳，逐渐脱离单纯的实用功能，演变为宗教法器。在佛教中，拂尘是禅师说法、威仪的象征；在道教中，则是神仙真人降妖除魔的法器，因此，手持拂尘的形象往往与宗教人物或具有法力的角色相关联。同时，在世俗社会中，拂尘也进入仪仗行列，成为身份与威仪的象征。帝王、后妃、高官出行，常有侍者持拂尘在侧，既实用，更添尊贵。

一般认为，社火起源于古老的傩祭仪式。在傩文化语境中，“驱”与“净”常相伴相生，驱逐疫鬼之前或之后，可能有象征性的净化环节。而拂尘被赋予了“拂去不祥”的象征性意义后，便在社火中有了用武之地。在社火表演中，如果说锣鼓的巨大声响是驱逐，那么拂尘的动作则是净化或安抚。手持拂尘进行有节奏的挥舞，被认为可以拂去不祥、驱散邪气、净化空间，与社火的驱邪功能相呼应。他们的位置在锣鼓队之前，可能意味着在主要的驱邪力量（鼓队）到来之前，先进行一轮象征性的清扫或预警。他们的“静默”，与锣鼓的“喧天”形成动静对比，共同构成了一套完整的驱邪仪式逻辑。还有报道将这支手持拂尘的队伍命名为“衙役银刷队”，这一命名从世俗生活角度可以溯源为古代官方仪仗的遗存。但不管是源于宗教还是世俗，今天社火中这支队伍存在的功能可能已不再被民众和表演者明确认知，但在仪式结构中保留了痕迹。

在榆中社火中，社火队列排布通常有严密的逻辑：彩旗队负责开道与营造声势，锣鼓队则是仪式的“心脏”，提供节奏与驱邪的声浪。而这支身着庄重服饰、手持传统仪仗用具拂尘的队伍，位于彩旗队和锣鼓队之间，处于一个承上启下的过渡地带。值得注意的是，“银刷子”队在社火中并没有突出的职能，其表演仅限于几个特定的、简练的动作。考虑到其职能有限却传承至今，并淡化为纯粹的礼仪展示，更能从侧面印证在历史源头有其特殊含义。但无论如何，“银刷子”队伍的存在，不仅丰富了社火仪仗队伍的结构，也提升了整个社火队伍的排场感，使其更像一次严肃的、有组织的巡礼，而非单纯的民间娱乐。

“银刷子”队伍的成员大多为中老年男性，这使其与许多由青年或壮年担当主力（如鼓手、高跷手）的社火项目形成对比。中老年男性的构成，符合传统社会中“长者”司礼仪的观念，增强了仪式的庄重感与历史感。其中西合璧的服饰穿着，显然带有清末或民国时期的时代痕迹，塑造出一种“旧时体面人”的形象，这与社火中其他角色（如古装戏曲人物、神话人物、滑稽小丑）的夸张装扮形成鲜明反差，呈现出一种接近“日常生活”却又高于日常的“雅致”感。因此，他们的存在，更像是一种活态的历史记忆载体。当人们看到这支队伍，会下意识地感受到一种“老派”“传统”的气息。这种气息不完全来自抽象的历史知识，而直接来自于服饰和道具带来的视觉文化联想——礼帽、长衫、拂尘，这些意象共同构建了一个关于“旧时社会”“老规矩”的集体想象。他们是社火活动中，连接当下与过去的一个直观视觉纽带。

从乡土社会的特征上也可以尝试对这支队伍进行另一个视角的解读。在传统乡村，老年人常被视为智慧、经验与传统的守护者。将中老年人安排在队伍最前列，是一种地位象征，是仪仗的“门面担当”。他们手持拂尘，姿态优雅从容，代表了社火队的“颜面”与“尊严”。这种安排体现了“长幼有序”的儒家伦理在民俗活动中的投射。同时，考虑到社火表演的高强度，中老年人体力相对较弱，安排他们从事相对舒缓、注重技巧的挥拂尘表演，也体现了对其的照顾与关怀。

榆中社火中的“银刷队”作为整体仪式的一部分能传承下来，证明了其重要的价值。随着现代化进程的加速，许多传统民俗面临失传困境。我们迫切需要对各村镇社火队伍中包括“银刷子”队在内的人物角色的具体称谓、源流、意义进行调查考证，重视对老艺人口述史料的收集，做好社火文化的传承。